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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班的子孙
鲁班的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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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从没见过这么新鲜漂亮的式
样,又有老木匠严丝台缝的手艺,自然出手容易。头一炮打响了,黄秀州木匠铺出
名了。订货的人蜂拥而来。那些到了好年龄的青年男女,宁肯不要公家木器厂的家
具,宁肯多花几十块钱,多跑几十里路,也得到黄家沟黄秀川木匠铺来,买一套结
婚的嫁妆。
“哪个黄秀川?”有些做父母的老人问。
“黄老亮的儿子!”
“哦,知道知道,老亮师傅的手艺,那准错不了,鲁班的真传!”
“鲁班早死几百辈子了!”
“你们年轻不知道,黄老亮八岁就上终南山拜鲁班为师,其先鲁班不肯收……”
“那是故事,说的是鲁班上终南山……”
“不对,是真的!老亮上终南山!”
“鲁班!”
“老亮!”
卖出头一批货就挣回三千块。小木匠红眼珠子了,爹住院期间,拼死拼活地干。
五分的料改成三分;家具后面该开榫的地方改用铁钉钉;木料不干也顾不得烘烤,
带湿上……
第二批家具又出手了、那些天是木匠铺的鼎盛时期,大街上来运家具的汽车、
拖拉机、马车、手推车从早到晚来往不断。这些看上去很漂亮的家具,经过装车卸
车几折腾,又让大春的干风一吹,有的散了骨子,有的裂了缝。庄稼人只有结婚成
家才勒紧腰带置办一套新家具,一辈子的事儿,有的还要传给儿孙后代,又是好几
百块钱的大件子,实在不容易,自然是不肯罢休,就来找小木匠退货。小木匠不认
这壶酒钱,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出了门儿不管,这是买卖场上的规矩。买主们火
了,三五成群地串通一块儿,把那些损坏了的家具都拉回来,骂骂咧咧地搬进屋里、
院子里,人也赖着不走,要吃大户了!小木匠吓得连面都不敢照,秀枝又是个女孩
子,拿不出章程来,只得跑到医院去找爹。老木匠出院回来的那一天,尾巴已经甩
到大街上了……
小木匠就这样走了。爹出面请了三桌大客给人家陪不是。当着众人的面,老木
匠惭愧得说不出话来。倒是秀枝趁端莱的工夫,壮了壮胆子说了爹的意思:不想要
货的当场退钱;想要货的留下重修重做,保管大家满意。买主们见是这般诚心,火
气顿时消了,都说冲着老木匠,要货不退钱。散了席老木匠就去抓斧头,秀枝把住
他的手说:
“爹,医生说你病还没好利索呢!”
老木匠亲昵地摸着女儿的手,恳求说:“好孩子,让爹千一会吧,啊?摸着斧
子锯,心里有底,爹的病就好利索了。”
秀枝松开了手。
“怦,怦,怦……”
大病后的老木匠,手下竟还是那么有力量。
秀枝开了电锯,小心翼翼地锯开了头一块荒料。是哥教给她开电锯的。哥在的
时候她害怕,不敢动。哥走了,她不开谁开?……
富宽来了:“师傅,俺来帮你忙了。干完这些活儿,俺还上山去砍柴禾。”
大忠来了:“师傅,俺来帮你忙了。地里还冻着,麦子还锄不上呢。”
秀川把挣来的钱全部留在家里,自己是空着口袋走的。老木匠把这些钱大半都
用在重修重做这些家具上。他对秀枝说:
“剩下的钱留着。等给你哥捎去。他出门在外,没亲没故……”
秀枝点点头,扭过身去,悄悄地抹眼泪。哥在哪儿呢?……
毕竟是春天了。
老木匠到停车点去接儿子,站了多半夭也不觉冷。急盼盼望来一辆班车,又失
望地送走了。儿子在哪儿呢?
他拍打着驾驶室的窗口:“师傅,俺秀川没坐这班车?”
“什么?”
“秀川,俺儿,在外面做木匠营生……”
留下笑声、骂声,留下滚滚的烟尘,车子跑开了。
老木匠一天比一天消瘦,头发、胡子几乎全白了。六十几岁的人,看上去七十
还多。本来一开春就转好的老咳嗽病,今年也不见强。咳嗽得腰也弓下来,行走需
得拄拐杖。眸子里的光一天天暗淡下来,象雾蒙蒙的天空。只有在别人提起他儿子
的时候,才会突然迸发出明亮的火光来:
“秀川?俺儿?在哪儿?”
“就会回来的。”人们安慰他。
“唉唉,是俺不对,不该那样对儿子,不该呀!……”话没说完,就又急急忙
忙点着拐杖朝东南走,到停车点去了。不管刮风或是下雨,谁也阻拦不住。
日子一天天然下去,忧伤的云霾始终遮掩着老木匠心中的太阳。木匠铺荒废了,
日子没人打算了。秀枝急得团团转,又担心哥在外面受罪,又担心爹会熬垮。没办
法,去把老姑姑搬来了。好个老姐姐,软话硬话,兄弟长、兄弟短,把老木匠劝说
了大半宿,还留下来陪他两三天。可就象中了邪,怎么劝也劝不过来。可怜的老木
匠啊,一提起儿子就眼泪汪汪,饭水也下不去了。老姐姐疼兄弟,心里煎熬得受不
了,拾掇拾掇回家了。走的时候嘱咐秀枝,看着爹点儿,别出事儿。秀枝扑进姑姑
怀里,哭成个泪人儿。
一天大清早,老木匠接头班车落空了,却见车上走下来个陌生的乡下女子。这
女人五十开外,黑瘦脸儿,大脚片,头上蒙着条白毛巾,手里提个小包袱,一打上
眼就看得出是个外乡人(本地妇女是不蒙那白毛巾的)。那女人下了车,两只脚象
没地方搁似的,东转转,酉望望,老半天没挪出一步,显然是不知道往哪里去好。
老木匠一是看她作难,二是站着无聊,就走上去搭话:
“大妹子,你?……”
那女人忧虑不安的脸上机械地皱出些笑容来:“大哥,俺……唉——”显然有
话,只是不愿说出口来。
老木匠不安起来:“你有啥难处?掉了东西了?让小偷掏包了?”
女人苦笑着摇摇头:“没呢,大哥。俺……”
“咳咳咳咳!……”他急得咳嗽起来。“嗨,有啥难处就说嘛,出门在外谁不
兴许用着谁?远乡亲、近乡亲都是穷乡亲,还客气个啥!”
女人被说得动了心,鼓起勇气说:“大哥,俺跟你打听个人。”
“谁?说吧!”老木匠用手指着周围的村子说,“这南庄北岭二十多岁往上的,
俺差不多都认得。”
“他是个有名的老木匠。”
“嘿,俺们这儿是木窝,多着呢!”
“他是黄家沟人。”
“哦,……”
“他叫黄老亮。”
“啊?……”老木匠愣了。她是谁呢?老黄家没有这么个外乡亲戚呀!……他
不由得上上下下打量着这女人,忽然觉得有些面熟,那眼睛、那鼻子象一个人,象
谁一时又悟不出来……
“大哥,你认识他?”
“噢,认识,认识……”老木匠支支吾吾地答应着,心里越发奇怪了。
那女人一下子变得激动起来,双手将小包袱擎到老木匠眼前:“大哥,托你把
这点东西捎给他。听说儿子惹他生气了,他病在医院里,俺庄户人家,没啥金贵东
西,托人到东北买了点人参,给他泡酒喝。都说喝它长寿。他那样的好人活一百岁
也不多!大哥,你千万千万捎给他,你就说俺今生难报他的恩德,来世再报答他……”
说着,那女人流下泪来。
“你……是谁?”
“俺是个没有良心的母亲!”
“母亲”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猛地将小包袱塞进老木匠怀里,
转身就走。
什么都明白了。老木匠喊起来:“你等等!”
她奔跑起来,放声大哭了。
老木匠点着拐杖就追:“大妹子,你等等,俺就是黄老亮啊!……”
她猛地站住了,也不再哭。她慢慢地转过身,通!跪倒在地。老木匠慌忙上前
去抉,可她怎么也不肯起来:
“黄大哥,俺不是来找儿子的!儿子长大成人了,俺不再牵挂他,也不再想见
他。俺是来谢你恩德的。二十多年,俺什么都打听清楚了。俺不知到这儿来过多少
回。儿子小时候,想给他送点吃的、穿的,送几个钱上学念书,可俺只能在这儿站
着,猜想哪一座房子是儿子的家。俺不敢走进去,不敢登你家的门坎儿。俺是个有
罪的人哪!这一口是听说你病得挺重才来的,今生今世见你一面比什么都好。黄大
哥,儿子是你的,俺不是来找他的,真的不是!……”
她又哭起来。
老木匠的眼睛也湿润了。他理解这个可怜女人的心。是的,作为一个母亲,她
曾经是有罪的。可她的罪已经赎完了。二十多年心里的折磨是难以忍受的,这样的
惩罚还不够么?现在,她有做母亲的资格了,能让她见到自己的儿子该有多好!可
是儿子走了……老木匠忽然觉得自己也有罪,觉得自己不如这个跪在地上的女人—
—儿子的母亲。这些年来,老实说他想到她的很少。即使想到了,也多是怨恨,少
有可怜。他甚至担心过,担心有一天她会找上门儿来,哭着闹着要儿子。他想过,
倘若真有那么一天,他将和儿子、女儿,还有黄家沟的乡亲们一起将她赶走。而她,
原来是这样一个人。她来过,来过许多次,竟然不肯进村,不肯进他的家门。今儿
个她来了,不是要领走儿子,是来报思报德的。天有眼,地有心,思德在哪儿!……
老木匠的心颤抖了。他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人都有罪。有的人罪重,有的人罪轻;
有的人罪在行为上,有的人罪在心里面。谁心里有罪,谁自己知道……
“大妹子,快起来!咱们……回家去!”
老木匠双手把她扶起来。然而她不肯去。
“去!咋不去?儿子的家,又不是两厢旁人,往后,咱们是亲戚啦!”老木匠
温和地笑着说。
她终于犹豫地挪动了脚步。
老木匠拄着拐棍在前面引路。他积满悲伤的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兴奋与激动。
到底没有白等,儿子没接来,接来他的母亲。哦,往后别叫大妹子,叫亲家!……
老木匠把秀川妈接回家来的消息,没半天的工夫就传出去好几个村子。睡前饭
后,家家都在议论这件事:
“嗨!在世为人,能做到老亮这个样子,就算是不容易了!”
老亮待秀川妈当高客,”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减轻心中的愧疚和对儿子的思念。
第二天秀川妈要走,他从银行里取回那两千块钱给她。她怎么肯收呢!
“黄大哥,俺成什么人了?”
“亲家,这是儿子挣的钱,你当妈的该花!”
秀川妈双手捂住脸,又哭了。
秀枝在一边儿帮着爹说话:“大妈,俺哥走的时候说了,这钱存银行里留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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