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晚的。”她犹豫着。 “就一会儿。”我突然生气,“你这辈子就花半个小时陪陪我,又怎么样呢?” 我说完,自觉口气过于强硬 ,又低声说,“就一会儿,我保证……规规矩矩的。” 我骑车往镇上走,远远地看见她,俏生生地站在小学校门口。她在连衣裙外面披了一件长袖衬衫,探着头向这边张望。 我说,上来吧。她无声地坐了上来。我沉默着飞快地骑着,进入村子,我停下车,说,到了。我们一起上了江堤。 天空湛蓝湛蓝的,没有一丝云彩,象一块巨大的纯净的琥珀,一轮明月悬挂在其中,光魄夺目。月光下,潮水涌了上来,水面浩渺无垠。水月相溶交辉,水天之间晶莹剔透。农舍、房屋、树木、都挺着半截身子露在水面,瞬间全都摇身变成一座座临水照镜的楼台水榭和一个个身段婀娜的美人。蛙虫们忽低呤浅唱,忽齐声鼓噪,不时的,从水中的房子里,飘来若有若无的低低人语。 “真得好美呀。” “是啊,真美。” 我们在青石条上坐下,不再言语。一只小舟从芭蕉林阔大的叶子间划出 ,响起一阵轻微的桨泻声,渐渐远去。我望着眼前水晶般地世界,又侧脸去看朱樱。 “你一直在看着我吗?”朱樱转过脸,月光下她的脸庞如玉般莹润光洁。 “没。”我转过脸,沉默一阵,说,“你的脸好光滑。” 她笑了笑,不再言语,一会儿,举起手指比划着,说,“哪里,前面哪一座是你的家?” 我伸手指了指:“那丛芭蕉林背后,前面有两棵榄橄树的,还亮着灯光的,那一幢就是了。” “他们在干吗?搬家吗?” “没有。我家地基高,这会儿还没事,也许他们正在打麻将吧。” “在家里你是老大吗?” “不是。我有一个姐姐,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城里,现在已经结婚,底下还有一个妹妹,现在在城里打工。” “我还以为你是老大呢。” “为什么?” “你有时挺霸道的。” 我笑了,说:“可能吧,我气急败坏时会的。你呢,在家是老大吗” “是呀。还有一个弟弟,现在还在读书。” “在家里你做家务吗?” “做呀,洗碗拖地板,不过我不喜欢。” “看出来了,你呀,娇骄,又娇气又骄傲。” “是吗?我是这样的子吗?” “其实我对你还一点不了解。”我微笑着,“可是……” 我突然感到全身燥热,激动不已,一个念头几乎让我发狂,我只想在这月光下握住她的手,对她说:“你干脆嫁给我算了。” 这个念头真是太奇怪了,直到现在我还没有面对面地对她说过我的爱慕之情,而且一直以来我都认为谈论嫁还是一件很遥远的事。 “你怎么啦?”朱樱奇怪地看着我,“你在想什么呀。” 我吃吃艾艾:“……以前,我还只在电话里、信中告诉你…我喜欢你,还没有面对面地跟你说过,是吗?” “我知道的。”她低着头,“你不要说了。” “我要说的,我知道没有用,可是说了我以后不会后悔。”我顿了顿,长长吸了一口气,呼出,认真地说,“我是真得很喜欢你的。” ……… 我发动摩托车,车子出了村子,一只手从背后揉了过来,一张温润的脸巾到我的背上,不用回头我也清楚这一张怎样光洁俏丽的脸。我知道,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我心爱的姑娘约会了。 我送朱樱回校,回来时把车子寄在一个房子傍山而筑的村民家中,脱衣泅泳回家。接下来几天,更大的洪水随着连绵不断的豪雨接踵而至,机关干部全都奉命到镇上的防洪大堤上参加抗洪,洪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我们在大堤上扛沙袋挖土石,忙了两天两夜,疲惫不堪。黎明时分洪水终于漫过江堤,我望着洪水从撕开的口子发狂似地往堤下直冲,既心惊又心痛。 洪水把全部集镇淹没后,我一个人下了水,沿着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道游着。我游过一扇扇紧闭的窗户、一根根挺立在水中的电线杆,向中心小学方向游去。中心小学空荡荡的,水已经漫过了第二层楼。我攀在那株高大的榄橄树上休息,努力地辨认哪一座是朱樱的宿舍,确定里面无人后,继续往前游,最后绕山路回到同样泡在水中家中。 水退后,我们又整整忙了一个周,清淤除障打扫卫生,登册造表统计损失。很快夏天就过去了。年终我们照例下乡,挨家挨户收取农民拖欠的税费。国家明令乡镇用强制手段向农民收取各种费用,我们能做的就是苦口婆心地劝说,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也没有收取几文。 我告诉自己应该高兴,明年我就可以不再为这些事烦恼,还有,我的小说。这时我想起了朱樱,马上沮丧起来。我相信人就是这样的,哪怕你明白,也无法真正意义上珍惜得到的,而失去的,总是要引以为终身之憾。 我突然想起什么,瞬间做出一个决定,我脱离队伍往回赶。中心小学里空荡荡的,学校放春假了,一个正在捆扎棉被的女孩告诉我,朱樱刚刚走。我马上骑车赶去,距镇上十几公里有一个渡口 ,朱樱回家时要从那里摆渡。我赶到时最后一班渡轮已经在江中了,我极力分辨也没认清船上到底有什么人。渡口寒风瑟瑟,冬日的阳光渡水而来,我感到浑身冰凉。 我知道那些在月夜下没有说出的话,永远再也没有机会了。我听说,朱樱,准备在2000年的春假结婚了。 2000年如约而至。这真是奇怪的一年。我没有交上好运,先是那一家杂志社的编辑告诉我,我的小说在最后讨论时没有通过,他们认为这是一篇可发可不发之作;接着,那位要把我调到他身边的副县长,由于一些不得而知的原因,被调离了现在的岗位,我的事也就黄了。他倒是个很讲情义的人,打电话来向我表示歉意。我无话可说。 2000年,很多人都结婚了,那些专门从事婚嫁喜事的商家干脆用三颗心来代替2000年后的三颗零。朱樱也结婚了,她是赶在农历年到来之际办的喜事。接着冯芳和李毅也在农历年后办了喜事,那天我是新郎伴。我倒是亲眼目睹了结婚那阵李毅为房子之事烦恼的窘样,以及仪式前后百般奔波。最后他们还是决定先结婚,房子的事再慢慢打算。我想一个人还真应该找自己喜欢的人结婚,来忍受婚礼时的繁文褥节。这一年初 ,我还参加了许多同事和朋友的婚礼,我自恃年轻力壮,开怀畅饮,好几次都喝得酩酊大醉,引起了胃痛,到医院检查,医生告诉我患上了程度不轻的肠胃病,需要长期治疗,又得了一次重感,躺在床上半个月 .这年九月,我的一个堂妹从县师范学校毕业,分配到附近的村子任教。她是一个很开朗的女孩,常引着一批同窗到家中玩,我认识了几个在我们村子里当教师的年轻姑娘。这一天晚上我觉得无聊,就一个人跑到学校里找她们。她们都是些年轻害羞的姑娘,打过招呼后都往自己宿舍里躲,我把她们叫住,说,别跑,陪我说说话。 她们站住了。我们在教研室里闲聊着。我告诉她们我的童年就是在这所小学读的书,很乖很听话,每年都是三好学生,一晃十几年过去,如今长大成才,业已是一名优秀的乡镇干部。 她们都笑了。又聊了一阵,我起身告辞。已是入秋,南方的夜晚、仍旧暑热未消,我踩着软软的留着余温的沙子向沙滩深处走去。闽江还是那条闽江,窄窄的,温柔的。我脱衣下水,在水中游了一阵,发觉四周无人,干脆脱光,裸着身子继续游,终于累了。 我在浅滩处坐下,抚着月光下自己瘦骨嶙嶙的身子,忍不住的长叹一声:“做人可真苦呀!” 当我确信是我一个人坐这一片空旷的浮着清幽皎洁的月光下的沙滩上说了这句话时,再想想那些苦心经营痴心幻想刻骨铭心的日子,眼泪就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