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政府的宿舍楼是解放前被没收的地主的房产,是一幢拥有几十个房间的双层木楼,曾经飞角斗檐,现在早已破败不堪。晚饭后我骑车到镇上,他们正在传达室那间四处漏风的房间里看电视。这座巨大的楼房里很多房间都暗着灯光,黑黢黢的房间里散发着木头腐败的气息,只有那里透着灯光和笑声。 我们说说笑笑地往小学方向走去。教学楼里,日光灯齐刷刷的亮着,灿如白昼。宽广的操场尽头挺立着两棵冠盖如云的榄橄树,透过榄橄树光洁疏离的枝桠和浓密的树叶,教师宿舍楼上的灯光在叶片之间跳跃着。 姑娘们都围在冯芳的宿舍里。电视里正在播放《还珠格格》。几个女孩起来为我们让座,我们客气地谢绝了。 张樱不在。我魂不守舍地坐着。电视里,赵薇正瞪着乌黑浑圆的眼睛,旁边的苏有朋、周杰正挤眉弄眼。姑娘们不停地发出笑声。我终于忍不住,问她们怎么不见朱樱。 “在自己宿舍里。”一个姑娘说,“她男朋友来了。” 我脸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那一刻我希望自己能够逃走。 “那算了吧。我们自己走吧,走吧!走吧!” “再等一会儿,这段完了就走。” …… 我们一起往外走。二楼的中间,朱樱的宿舍亮着灯光,大门敞开。冯芳朝楼上大喊:“朱樱,朱樱。” 她出来了,倚在栏杆上,“干什么?”她大声地问道。由于逆光,我竭尽全力也只能看到夜色里她脸上呈现出可爱的弧线。 “我们去跳舞,一起去吗?”冯芳问道。 “我不去了。你们自己去吧。” “不是说好一起去吗?怎么又变卦了。”冯芳全是戏谑的口气。我觉得这个时候她异常饶舌。 “我也不知道他今天晚上会来呀。”她很俏皮地说,也有些得意。 我知道她在卖俏,可是她的语气腔调可爱极了,这一时刻我不再做第二想,只希望这个世界根本没有过我。 我跟着他们往舞厅方向走去。姑娘们叽叽喳喳,议论着朱樱的男朋友。 “听说在县里税务局上班。”一个女孩子艳羡地说。 “光奖金就比我们拿得还要多。”一个女孩说,“我一个表哥也在里面上班。” 她们开始转移话题。嚷着要让这个那个小伙子请客,还提到了我,我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 “为什么要我请客?”李毅说。 “这里面就你最帅了,是不是冯芳。”一个女孩笑嘻嘻地说。 我在舞厅里不停地请着姑娘跳舞,胡乱地恭维她们,很快就汗流浃背了。迪斯科舞曲响起的时候,他们拉我上去,我说累了。我默默地坐在那里,望着那些在震耳的音乐中扭动的身躯,不断地想像朱樱和她的男友在做些什么,一直,我都是在这么想着。我终于坐不住了,跑到洗手间,盯着镜子里自己晦气的脸,努力地巴眨出一些笑容,好久,才觉得情绪缓和一些。 我重新回到舞厅,惊奇地发现朱樱正坐在那里,犹如天降。她的男朋友回去了。入夏的夜晚,小镇通往县城的路上常有剪径的车匪出没,太迟了不安全。 “你干嘛不陪他一起去县城呀。”我问。 “我一定要吗?”她没好气地说,“你怎么说话的呀。” 一曲四步舞曲响起,我起身邀请她。我们在悠扬的舞曲中绕着舞池慢慢地走着。她的腰又细又软,小手又滑又腻,我揉着她,又快乐又伤感。 “你跟男朋友的感情还好吧?”我问,一说完就了觉自己的愚蠢。 “还行吧。” “我的请求,你能考虑吗?” “我们今天不谈这些,好吗?” 我突然狂怒起来,几乎要把她甩下。舞曲的尾声刚刚奏响,我就抛下她向座位走去。 我坐在那里,头脑乱糟糟的,想逃走,又放不下,不知他们看出了没有。另一首舞曲响起,我改变了主意,再次邀请她跳舞。她有些紧张的站了起来。 “你可以请别的女孩跳舞呀。”她把手伸给我。 “不要。”我说,“我能和你多跳一曲,以后就会少一分遗憾的。” 我这么说了,却没有继续邀请她。我坐在那里着,心烦意乱,看着舞池中姿态优美的朱樱,又是甜蜜又是心酸,不停地把自己与她的男友比较,又是怨恨又是无奈。我终于没等舞会结束,就逃走了。 上面又给我们派来一个副镇长。新来的副镇长很年轻,年纪与我们相仿。据说以前是在县委办公室的,常跟一副书记后面跑的。他戴着一副眼镜,显得文质彬彬,对每个人都客客气气。李毅说,完了,我们上面没有人,一辈子都是当小职员的命。 “我都准备一辈子在这镇上当小职员了,你呢?”李毅说。 “我也准备好了。”我说。 天气越来越热,傍晚的时候,我约李毅一起去江里游泳。我们走过一段青草茂密的江堤,沿着一条向下的黄土路向沙滩深处走去。沙滩柔软滚烫,我们边走边聊。前面,闽江在江道温柔地流淌里。落日西坠,水面上浮光耀银,闪着清凉温润的媚惑。我们迫不及待地褪去衣服,略微伸展了身体,马上就扑到沁凉的江水里。我们先在浅水区里游了一阵,觉得不过瘾,就一起向江中游去。我们奋臂飞舞,劈波斩浪,江水泼喇喇的直响。闽江中心水流湍急,暗流涌动,我们不再往前游,保持着游弋的姿势逡巡着。不时的有运沙的驳船鼓躁着突突发动机声从我们身驶过,激起一阵阵波涛。我们在波尖浪谷中沉浮着,冲着旁边驶过的驳船大喊大叫。那些见惯大风大浪的船老大对我们理也不理。我们觉得体不支的时候就往回游,气喘吁吁地坐在沙滩上。夕阳西下,嫣红的太阳落在远处的群山之间,阳光穿透云层,水面流光溢彩,光华荡漾。对面的岸上,一道道白色的炊烟从粉墙青瓦的屋顶袅袅升起,几个穿着鲜艳游泳衣的少女在水中扑腾腾地戏水,远处的沙滩上,年青的父母正带着孩子在放风筝,孩子们发出一阵阵欢呼声。 “要是能象他们一般无忧无虑该多好呀。”李毅说。 “那你就再回你娘的肚子里去吧。”我笑着,双手撑在沙滩上做起俯卧撑,“要是朱樱看到我裸露的身体是这么强壮,也许会喜欢上我的。” 我们再次入水,挥臂向江中游去。直到夕阳落山,我们才潜着苍茫的暮色往回走。在一家快餐厅里我们随意点了几样菜,要了几瓶冰冻的啤酒,痛痛快地喝着,边喝边侃,酒助谈兴,自觉得意气风发,很快就醉意醺醺,最后各自谈起自己倾心的女孩。 “你,跟冯芳说过了没有。”我口齿含糊,“嗯,那个?” “你呢?”李毅脸庞赤红,“等下,我们一起跟她们说去。” “谁怕谁 ?” 我们踉踉跄跄地往小学方向走去。在电影院门口碰到了机关里的几名男女同事,他们用一种奇怪地眼神盯着我,其中一个女孩子很关心地询问我们有没有事。我们向她摆摆手,说,没事,你们玩去吧。 冯芳不在自己的宿舍里,一个女孩子端着一脸盆的衣物走了过来,我拦住她问冯芳在哪里。她告诉我冯芳正在教学楼的教研窒里。我们只好往回走,在榄橄树下李毅开始踌躇了。 “这样子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我说,“都已经来了,我上去把她擒下来。” 我爬了几层楼梯,发觉头晕、恶心,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模糊起来。我实在喝了不少酒。 我坚持往上走,在第四层的楼的尽头,我才记起原来教师的教研室是在三层。 我在教研室的门口站住,气喘吁吁,脚底下腾云驾雾般漂浮起来。我扶着门框,努力抬头往里张望,发现前面站着一个女孩。 “你怎么了?”她说,“你没事吧?” “没事。是你,朱樱!见到冯芳了没有。” “你这人可真得醉了,那个不是冯芳。冯芳,有人找。” “有事吗?”冯芳走了出来,她站在我的面前,马上说道,“怎么喝了这么多酒,酒气这么浓。” 我拼命压住涌起的酒意,说:“李毅在楼下等你呢。” 冯芳把头探出护栏:“没有人呀?” “在榄橄树底下吧,你下去就知道了。” “不知要干什么,莫明其妙的。”冯芳嘟哝着,还是往楼下走。 我转过身子,直盯盯地看着朱樱。 “有事吗?”她的声音象是雾气一般。 我知道自己该走,却实在舍不得。教研室的日光灯白亮亮地泼在她的脸上,就是这张比狐狸还要妩媚的脸,让我深深的陷入了下去。我借着酒劲毫无顾忌地觑着她。她低首。 “我们到那边说话好吗?”我指着走廊的尽头,那里,一株高大的榄橄树探出一枝粗大的枝干,层层叠叠的叶子在日光灯的照耀下,摇幻成错落斑驳的光影。 “说什么呀。”朱樱倚着护栏,探身从垂在身边的榄橄枝上摘下一片叶子,在手中摩挲着。 “你在干什么呀?”我问。 “读书呀,马上就要参加自学考试了。” “你们还不错,闲着无聊最可怕的。” “我可惨了,还有一大半书没有看完呢。” “你这套裙子很好看,更显得淑女窈窕了。” “说什么呀。和冯芳逛了半天的街,她帮我参考的。” “其实,你穿什么都挺好看,重要的是身材好。” “你又取笑了。” “真的。你不知道,我迷上你,就是因为你漂亮些,眼睛、鼻子、脸蛋,反正,全都迷死人。” “你真得喝醉了。” “没有。”我挺挺脖子,“我开始还为自己找借口,觉得你自尊心特别强,心灵特别美,其实全不是,要是你是个丑八怪,我肯定会认为你是在拿腔作势,不知好歹。” “你说什么呀?”她娇嗔着。 “真的。”我直直地盯着她,“就是,我刚才和你说过了没有,身材,重要的是身材,灵珑剔透,曲线毕露,那天和你跳舞时,我就感觉到了,好软的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