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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人乡事之四:
老姐
老姐是一个戏子,一身的戏。
老姐是这组人物群雕中唯一的女角,也是我最熟识的一个,她是我远房的姥姥。她姓刘,我姥爷家姓周,很多人称她周刘氏,她的真名和那个时代大多女人的名字一样,连同应闺女的名分就永久地留在了娘家,或是交付给那些被小脚踩碎的日月一去不复返了。
我很小的时候在姥姥家见过她几次,那时她还不是我的姥姥,已经是戏班里一个红极一方的俏戏子。那时姥姥庄上有个戏班,叫“二夹弦”还是“二加弦”,一唱“嗯呀 、嗯呀”地拖长腔的。现在是听不到了,早散了。那时却是经常唱。这边要搭戏台了,那边各家忙着套车或是步行去出了门的姑娘家请听戏。我姥爷家原是庄上的大户,我姨那会儿他们还有高头大马的车接车送,到了我们这儿,只有舅舅靠了大脚板来接了,我记忆里总是舅舅肩扛手牵前呼后拥轰隆隆一群儿往庄上走的热闹样子,心里别提多美气,就总觉得姥姥的庄好啊,姥姥的庄能生长快乐,像土地里生长庄稼那样。
唱戏是要庄上人家管派饭的,我的姥姥特别会做饭,那时的老姐总爱跟一个男角到我姥姥家吃饭,见还不到吃饭的时候,他们就逗我们玩儿,或是教我们唱戏。我不知道我脑袋里的这点对艺术的痴迷是不是那时她给熏进去的。
她应该是很美的一个人,都说她是很美的一个人。可我对她的印象没有她的故事那样来的真切了。却有两点在我的记忆里有如特写镜头,拉近,拉近,直至逼真到仿佛面对面的对视。那是她白如初雪的一张脸,如此的一张脸上独有的恍如刚刚吐了血的红唇,恰如一幅半残的写真画。
现在想来,那是她化妆的脸,不是真的她。事实是她成了我的七姥姥后,不唱戏,走下舞台了,她依然每天化妆。据我母亲说,她每天晚上睡觉也不卸妆,以致我那个花心姥爷吓出病来,一病而终了。
我想那是老姐最后的挣扎,或者说是绝唱吧,她不想走下舞台,痴痴地感觉着,小脚迈到哪里,哪里就是舞台,飘飘荡荡长抛丈许的水袖,窸窸窣窣闪动石榴裙裾,一唱一念,一眸一嗔,重拾昔日舞台上那个当家花旦的风采。
姥姥常一边做针线一边交代姥爷,说:“唉,她是个有痛的女人,别跟她一般见识吧。”我就好事地问姥姥:“啥是痛?”
“痛就是疼。”
“七姥爷打她吗?”
姥爷再不耐烦,那边一瞪眼,呵斥:“小孩子家别多事!”
姥姥就会停下针线,抚着我的头,护着我说:“你快快长大啊,长大了啥都会明白的。”
我早想明白了,这样的“痴”于老姐是一把犁,旧痛埋葬不掉,新痛又掘出来。
我清楚地记得,那时我也随在一群乳臭未干的孩子身后叫老姐为老姐,不叫她姥姥的。她似乎特别喜欢被人这样叫,哪怕就是我们小孩子的嬉闹,她的眼神也会刹时亮起来,柔柔和和,迷醉了似的,从来不恼。
恼的是我那个七姥爷,这称呼就像似他的疤痛。
我是再大些从姥姥那里了解到“老姐”这名字的全部故事的,油灯下姥姥眼窝里的泪花,我至今难忘。
把老姐喊成一个女人一生的痛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老姐用手牵着或是拿一个眼神牵着来我姥姥家吃饭的那个男角,姥姥庄上的人叫他老罗义。
当时戏班里有一出轰动一方的传统戏《对花枪》,老姐扮戏里敢爱敢恨的姜桂枝,“顶着一头白毛尾,长着一脸枯皱皮,领着孙媳和儿媳,南里北里找女婿”。那个男角就扮戏里忘掉前情的老罗义,就是人们熟知的那个善杀“回马枪”的俊罗成的爹。老姐凭着一出《对花枪》折倒了数千观众,当然还有那个老罗义。戏里姜桂枝比老罗义大,戏外老姐也比“老罗义”年长,老罗义戏称他爱上的女人为“老姐”了。戏里一对夫妻旧好重拾,戏外他们做起了暗箱夫妻,直到那天老罗义的原配骂上台来,人们才看到了真相。事实是老姐也是那一刻才看到老罗义的真面目,灯光暗淡的舞台上,老姐指着老罗义,久久地吐出一句:“你,你你,你这个挨千刀的老罗义……”言罢昏倒在台牙子上。
后来才知道老姐有了身孕,那阵子恰好我七姥爷第三个老婆也死了,他正纠缠老姐呢。就棍打鸡,老姐就嫁给了他。许老姐以为嫁到庄上就能永远留在戏班里。不是,她屈嫁的丈夫不仅让戏班主撵走了老罗义,还约法老姐从此不得登台唱戏。
一下子没了爱情,没了戏,加上那个夭折的孩子,不久,老姐痴了,终日里像个病人,吃不下饭,干呕、胸痛,打针吃药,也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儿。她每天爱干的事就是化妆、补妆,然后躺下来病着,有时也会从她那里传出一句道白:“你,你你,你这个挨千刀的老罗义……”冷丁的怪森人的,细了听,心就酸了。
一天,给她看病的郎中激她,说戏班又要请她唱姜桂枝呐。她忽地坐起来,利索地下床,精精神神地往外就走。等听说是骗她开心的,她一口鲜血喷出好远,随即栽倒在院里,一截枯木头似的。
我七姥爷放手人世后,老姐的病情也不见轻。
周家在庄上虽然是个早已败落的望族,可毕竟是唯一被立过贞洁牌坊的人家。姥爷们怕老姐寡妇门前出了是非,给荣耀的家族抹黑。当然再嫁他们更不允。姥爷们就商议着给老姐过继个儿子。子赐是条脉线,兴许就拴住了她。二姥爷的儿子多,就把二姥爷的小幺过继给老姐了。
没想两天不到,孩子哭啼啼跑出来了。一问,饿的。问他老姐不做饭吗?孩子说老姐吃生的,棒粒子,豆粒子,红薯片子,都生了吃,不动火。
我的姥爷咬着牙骂:“混帐!”
很难明白,姥爷是骂娶了老姐的他的兄弟混帐,还是骂老姐这种不人不鬼的日子混账。
老姐跟她那口活棺材快被村人淡忘的时候,庄上来了个唱大鼓书的男人,有人说见老姐影子似的坐在人场里听戏,总是那边散戏了她才走。依然化着浓妆。
再后来,姥爷的一个本家说,早没见过老姐了,会不会已经死在床上。我姥姥就掂着小脚去看,见老姐家的大门敞着,屋里锅冷灶寒的,床上尽是乱七八糟的衣物,就是不见老姐的影儿。
庄上的人纷纷猜测,老姐是跟唱大鼓书的人跑了,也许他那里没有老姐要的爱情,可有老姐魂牵梦绕的戏,谁能说大鼓书不是戏呢。
那年老姐二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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